夫古之優良傳統,可以「學」、「志」分之,學者術也,志者神也。其之傳也有四:得之教誨口誦曰人傳、得之章句義理曰書傳、得之金石簡帛曰墓傳、得之雲篆神吏曰天傳。每云人之傳易,余則非之,蓋人之得碩學難、碩學之得好古難、好古之得有道難、有道之得行教難、行教之得投緣難,此胡師之兼有五得,而偏我遇之!迨 胡師之逝也,偏我而失之!
先師於嶺南講學授課三十而有四年,學士弟子得挹席者數千。小子於師退休前二年(2000年),有緣拜謁,多逢指教,極尊仰 師之磊落與博識者,其後,閒暇則登門請益之,每撰詩文,即請師斟酌之;買有蘭草,即贈師栽植之;遇有美玉古錢,即予師觀賞之;每有不樂嗟怨,即與師申訴之,而探望師者,師必趨至門庭,盤桓相送。小子又與師之家人善,見師子媳之賢、逢師孫女之生,師母亦曰:「胡師最疼之學子數梁偉民」。師又為介紹先達前輩予小子交識,其一為崇儉公,憶 師親為烹飪饗我等,席間縱談今古,總一室之樂事也。
小子好術數,嘗以斗數推 先師晚歲之命盤如太陽逢凶,必罹頭疾,後腦瘤入院,而未能卜其病之速與果也。癸未歲(2003)冬,先師中風入院,不省,如是小子奔走於祈福求籤之事數,心急如焚;後與師母至上環紫枏觀問乩,得呂祖仙師示:「柳綠桃紅至金酉,保君舊患一掃空」,未解其意也。後一歲安然泰順,至甲申(2004)冬,再入院,於乙酉歲立春又四日零辰,師寂然不動,醫斷為已逝,子女皆圍泣之,待師母至,面之,噓氣而卒。師有堂姊出家於香港古剎凌雲寺者,法號慧佳,為超薦與卜塚之事焉。
初,欲就祭文,因悲慟切神,思窮不能下筆,如是十月間,每乘車過美孚 先師蘭秀道之居舍,必俯仰追懷,念昔日之晤對,往景盤纏,涕淚亦倏然盈眶。乙酉金秋,再問乩於呂祖,乃賦詩答曰:「啟蒙有恩師,黃泉路遠馳,春秋閑或祭,登高動茱萸。家壇君可設,旨酒表心意,望魂安自在,不負一大儒。」 異哉其神也,想夫人之時運壽考與忠奸賢愚者,仙聖其實知之乎!而先師晚歲於嶺南之辱與不幸者,天其知之乎哉?唯人事散於既歿,誹訟止於無爭,今萬事俱了,知 先師之高逸,在天之靈必可諒而釋之者。
先師姓 胡氏,諱詠超,字永泓,民國廿二年歲次癸酉生於廣東佛山南海 。又十年,適日寇侵華,哀震嶺表,師乃移居香江,至高中,藉大儒 錢賓四南遷講學於九龍新亞書院,乃隨之授學。當下之時,物力維艱,師苦志尚學而終畢業,時為公曆一九五五年。及後,吾聞之師伯 列航飛曰:「當年錢穆先生應臺之邀任總統府資政,將去之時,乃委汝師任香港新亞夜校之校長,見其得衣缽之傳也」;又聞之 梁崇儉先生曰:「想我昔日與 永泓學弟同窗新亞之時,已見其風操堅厲,直 錢師之性情無異也。余以為得 錢師之真傳者,學術多人,而性情風操,則捨永泓無他焉」。善哉!吾感乎克勤紹古之士,皆有其堅執與可愛之處也,此何以然哉?錢氏嘗曰:「治史者,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」,而此精神,正 胡師之風範與文章可得見之乎!小子仰尊先師之德,亦曰質直好古、蛻於穢濁而已矣!我等記聞中士,執世間之染著,爭人事之高卑、棘章句之詭譎,而幸猶能知愧、幸猶能識先達之高賢與博覽也,是以每念 先師之風,而我必偃而肅;每思先師之滔誨,而我必喜且哀;每讀先師之文,而我必誠敬而深思。
嗚呼!世何人無恩師?師逝何人不悲?胡師之門人弟子眾矣,而余獨酙悲海之一瓢矣!今捧斯文,脅懷悲悼,再無斧藻之高朋,空對丘谷而長嗟!嗚呼!嗚呼!往者其實不可以挽也!無常其直可以畏也!想當年之良辰美景,惟可得追憶而存之者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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